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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六，精力旺盛得像头用不完劲儿的小牛，浑身的荷尔蒙都在寻找着出口。年的夏天，蝉鸣像砂纸一样打磨着午后的时光，空气里全是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和楼下王大爷花圃里栀子花的香气。我们家住那种老式的红砖筒子楼，院里邻里之间没啥秘密，谁家晚上多炒个鸡蛋，那香味都能飘进三家人的鼻孔里。而我最大的秘密，就是邻居范淑云。

范淑云就住我们家隔壁，一墙之隔。她不是我们这个厂区的人，据说是跟着她男人孔武嫁过来的。孔武是我们厂运输队的司机，人高马大，一脸横肉，说话跟打雷似的。可范淑云不一样，她长得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皮肤白净，眼角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走路腰身款摆，像是踩在云彩上。她比我大十来岁，在我眼里，她就是成熟女人的全部定义。

那天下午，我爸妈都上班去了，我写完作业闲得发慌，就听见隔壁又传来了动静。先是孔武雷鸣般的咆哮，接着是盘子碗碟摔碎的清脆响声，间或夹杂着范淑云压抑的哭声。又是这样，院里的人都习惯了，孔武喝了酒就爱撒疯，大家最多在背后议论几句，没人敢去管。

可我，鬼使神差地，搬了个小板凳，垫着脚，扒在了两家共用的那道半高的砖墙上。我想看看范淑云，我想知道那个画里的人儿，在狂风暴雨里是什么样子。

院墙不高，我稍微一探头，就把隔壁院里的情景尽收眼底。孔武赤着膀子，手里拎着个酒瓶，正指着范淑云的鼻子骂骂咧咧。而范淑云，她没有哭，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梨花带雨。她就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头发有些散乱，白色的连衣裙上还沾着点点油污，但她的眼神，冷得像院里那口老井里的水。她看着孔武，就像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就在我看得出神的时候，范淑云的目光，毫无征兆地，越过孔武的肩膀，直直地射向了我。

我的心“咯噔”一下，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被发现了！我当时脸“刷”地就红了，烧得跟猴屁股一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正准备缩回头去，却看到范淑un的嘴角，竟然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她没出声，只是抬起手，对着我，轻轻地勾了勾食指。然后，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进来，看得清。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院子里的蝉鸣，孔武的咒骂，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那个神秘的微笑和那个致命的邀请。我的腿像灌了铅，又像被磁石吸着，一步步，挪向了她家那扇虚掩的木门。

我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饭菜馊味扑面而来。屋里一片狼藉，翻倒的椅子，碎裂的瓷片，满地狼藉。孔武已经醉倒在沙发上，鼾声如雷。

范淑云就站在这一片废墟中央，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冷冽，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甚至是一丝……赞许。

“小宇，吓坏了吧？”她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我的心尖。

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范……范阿姨，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笑了笑，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她把我拉到一边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蹲下身，从我的裤腿上捡起一片刚刚不小心沾上的碎瓷片。“看你，跟个小偷似的，脸都白了。”

她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香味，不是那种廉价的雪花膏，是一种淡淡的、像兰花一样的清香。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阿姨，你没事吧？”我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她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家常便饭，死不了。”她站起身，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子也是干净的，仿佛这个家里的混乱都与她无关。

“小宇，你都看到了吧？”她坐在我对面，捧着自己的水杯，目光幽幽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就看到……孔叔叔他……”

“他打我，骂我，摔东西。”她平静地替我说了下去，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是不是也跟院里那些人一样，觉得我挺可怜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院里的王大妈她们确实总在背后说范淑云命苦，嫁了个酒鬼莽夫。

她看出了我的窘迫，又笑了，这次的笑意却很深，深得让我看不懂。“小宇，你还小，大人的事，你不懂。”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有时候，你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指了指里屋那扇紧闭的门，“想不想看看，他真正发疯的原因是什么？”

我的好奇心像被点燃的野草，疯狂地滋长起来。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

她带着我，蹑手蹑脚地走进了里屋。那是个小小的卧室，陈设很简单，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和外面的狼藉判若两人。她走到床边，掀开床垫的一角，从下面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

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红绳，绳上穿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箱子开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的一沓沓用牛皮筋捆好的钞票，大部分是五十和一百面额的，还有一个深棕色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我压着嗓子问，眼睛被那厚厚的钞票晃得有点晕。在年，那绝对是一笔巨款，至少对我们这种普通工人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这是他从车队里捞的黑心钱。”范淑云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他每次跟车跑长途，都偷偷倒卖厂里的物资，还帮外头的人运私货。这本子上，记着每一笔账，卖给了谁，收了多少钱，清清楚楚。”

她把那个本子递给我，“你翻翻看。”

我颤抖着手接过本子，里面的字迹很潦草，但确实记录着各种货物名称、数量和金额，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代号和人名。我虽然年纪小，但也明白这东西要是交出去，孔武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过了。

“他今天又喝多了，非要拿这笔钱去赌，我不给，他就动手了。”范淑云淡淡地说，“他说，我要是敢报警，就先打死我，再把我全家都弄死。”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孔武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这话我信。

“小宇。”范淑云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更凉了，“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现在看到了这一切，你说……阿姨该怎么办？”

她就那么看着我，一双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楚楚可怜，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鹿。那一刻，我十六岁的少年热血和英雄情结被彻底激发了。我觉得我就是那个能拯救落难公主的骑士。

“报警！”我脱口而出，“范阿姨，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叔叔，他就不敢欺负你了！”

范淑云缓缓地摇了摇头，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没用的。他会说是我偷的，是我诬陷他。院里的人都知道他打我，但谁会相信他做这些事？到时候他从局子里出来，我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我急了，“那……那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除非……他永远消失。”

“消失？”我愣住了。

“对，消失。”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惨然一笑，“我胡说的，你别当真。这都是我的命。”她说着，就把箱子合上，重新塞回床垫下。“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千万别跟任何人说，不然孔叔叔饶不了你，也饶不了我，知道吗？”

我像个木偶一样点了点头。从她家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腿都是软的。那个下午，范淑云的眼神，那些钱，那个账本，还有她最后那句“除非他永远消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接下来的几天，隔壁异常地安静。我好几次想去看看范淑云，但又没有勇气。直到一个星期后，警察来了。

警察挨家挨户地问话，说是孔武失踪了。运输队报的案，说他好几天没去上班，家里电话也打不通。

警察也问了我，我记得那天带头的是个姓张的老警察，眼神很犀利。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听到隔壁有什么动静。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我想起了那天下午的争吵，想起了范淑云的嘱咐。我撒了谎。我说：“就前几天吧，听到他们吵了一架，声音挺大的，后来就没动静了。”

“吵完架之后，你有没有看到孔武离开？”张警察追问道。

我犹豫了一下，范淑云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浮现在我眼前。我咬了咬牙，说：“好像……好像看到了。天快黑的时候，我看到孔叔叔气冲冲地从家里出来，背着个大包，走了。”

我说谎了，我根本没看到。但我当时觉得，我是在保护范淑“云，是在做一件正义的事。

张警察在我本子上记了些什么，也没再多问。我看到他们去问范淑云的时候，她哭得死去活来，说孔武肯定是拿了家里的钱，跟外面的野女人跑了。她演得太像了，就连院里最爱嚼舌根的王大妈，都对她充满了同情。

这件事最终以孔武离家出走，列为失踪人口处理了。厂里的人都说范淑云总算是脱离苦海了。她也确实变了，不再是那个沉默忧郁的女人，她开始和邻居们说笑，在院子里种花，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有时候碰到我，她会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夸我长大了，懂事了。

每次被她夸，我心里都有一种既骄傲又心虚的复杂感觉。那个秘密，成了我和她之间独有的联系。

时间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我早就离开了那个老旧的筒子楼，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结婚生子，成了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当年的事情，已经被我埋在了记忆的深处，偶尔午夜梦回，才会想起那个夏日午后，那个勾着手指让我进去的女人。

直到上个月，我回老家参加一个远房亲戚的葬礼，又见到了许多老邻居。酒过三巡，大家聊起了旧事，不知道谁提了一句：“哎，你们还记得当年失踪的那个孔武吗？”

王大妈的儿子，以前跟我一起玩大的铁哥们赵磊，压低声音说：“怎么不记得，我跟你们说个邪乎事儿。前阵子咱们那片旧城改造，挖地基的时候，你们猜从孔武家那个小院的墙角下挖出了什么？”

大家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赵磊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挖出了一具骸骨！法医鉴定过了，就是失踪了二十年的孔武！”

我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冰凉的酒液溅了我一裤子，我却毫无知觉。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颗炸弹炸开了。

“那……那范淑云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范淑云？”赵磊撇撇嘴，“早跑没影了。警察找到她的时候，她都承认了。说是那天孔武又要打她，她情急之下，拿花瓶砸了他的后脑勺，没想到一下就把人砸死了。她害怕，就连夜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人给埋了。后来还故意演了那么一出戏，把所有人都骗了。”

赵磊拍了拍我的肩膀，“周宇，你当年不是还跟警察说，看到孔武背着包走了吗？警察说，就是因为你这个‘目击证人’的证词，才让他们当年的调查方向完全错了，要不然早破案了。你说这女人，心机得多深啊！”

我的血，一瞬间凉到了底。

原来，我看到的眼泪是假的，听到的哭诉是假的，感受到的无助也是假的。她从一开始，就在布局。她把我叫进去，不是为了寻求帮助，而是为了找一个最完美的棋子。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天真、冲动，富有同情心，还有点不可告人的青春期幻想。她精准地拿捏了我所有的弱点。她让我看到伤痕，让我看到“证据”，让我相信她是个被逼上绝路的受害者。她甚至没有直接教唆我撒谎，只是用一个充满暗示性的问题——“阿姨该怎么办？”，就成功地引导我，让我自愿为她做了伪证。

我以为我是拯救公主的骑士，殊不知，我只是毒皇后递刀的工具。我自以为是的正义，成了一桩凶案最关键的掩护，让一个杀人犯，心安理得地多活了二十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老家的河边坐了很久。我终于明白，范淑云当年勾着手指对我说的那句“进来，看得清”，真正的含义是什么。

她不是让我进去看清她家的热闹，而是让我进去看清人心的深渊。

只可惜，我看清这一切，花了整整二十年。那道墙，我十六岁那年就翻过去了。而心里的那道墙，我可能一辈子，都翻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