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宋词和宋词创作者，有一个群体是无法绕开的话题，这个群体就是“南渡词人”。宋高宗建炎初年，宋室南渡后，大量词人追随宋室的脚步，渡过长江，在南京、杭州等地居住了下来，但他们的创作没有停下来。

换句话说，也就是他们的生活轨迹横跨北宋末期至南宋初期，并以宋室南渡为界。这样的一批词人因为特定的历史原因，而被人们称为“南渡词人”。

我在前文中写过的叶梦得诗话叶梦得：他一生词风的转变就是他真实人生的写照，他就是众多南渡词人中的一位，此外像大名鼎鼎的词人李清照、朱敦儒、张元干、陈与义、吕本中等，都因为经历过这一时期，所以也是“南渡词人”。

他们在北宋时期，由于时代相对承平，城市经济繁荣，文化娱乐生活丰富，所以他们的词作大多是描写“文抽丽锦，拍案香檀”的山水，歌舞宴乐、缠绵婉转的爱情作品等。

随着靖康之变，北宋灭亡，他们离开故土来到南方。靖康之变深深地刺痛了词人们的心，他们目睹了战争带来的苦难，也体会到了颠沛流离、背井离乡的艰辛生活。他们的个人忧患意识和南宋的前途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的词作不再是对北宋时期安逸舒适生活的描写，而是以爱国呼声、收复河山为主题了，当然也有抒写个人身世巨大变化的词作，因而词风也变得慷慨激昂起来。

词人赵鼎也是其中一位，他的词作风格也带有这种鲜明的特色，词风的转变在他的词作中是很明显的。

赵鼎其人，前期的词风：

宋神宗元丰八年（），赵鼎出生于解州（今属山西闻喜）一户普通士人家庭。赵鼎四岁丧父，由母亲樊氏抚养长大，在母亲的教导下，他初识文字。

赵鼎自幼勤奋好学，七岁入地方官学，曾师从国子博士尹天民，并在大学者邵伯温门下求学。赵鼎天资聪颖，加之老师的精心指导，从启蒙读物到熟读经史百家全书，学业日进。考试成绩在州里的解试中名列前茅，在众多学子中脱颖而出，老师和考官们举荐赵鼎参加了礼部的会试。

宋徽宗崇宁五年（年），二十二岁的赵鼎最终经过殿试的选拨，考中进士，从此迈入了仕途。起初被任命为凤州县尉，两当县尉，先后又在岷州、同州、河中府等地任职。

赵鼎在河中府任职期间，写下了词作《蝶恋花》：

蝶恋花·河中作

尽日东风吹绿树。

向晚轻寒，数点催花雨。

年少凄凉天付与，更堪春思萦离绪。

临水高楼携酒处。

曾倚哀弦，歌断黄金缕。

楼下水流何处去，凭栏目送苍烟暮。

这首词的小序中写明是“河中作”，宋代河中府治所在蒲州（今山西永济蒲州镇），由小序可以得知赵鼎此时在河中府任职。

上阕开头三句点明时间，和煦的春风吹醒了沉睡的大地，树上绿意渐萌。傍晚的天气有点微凉，这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这是催促春花早日开放的讯息。

这三句对初春景象的描写亲切自然，春风→春雨→春暖花开铺叙展开，这样的描写又富含着浓厚的自然哲理。

上阕最后两句是词人的触景生情，“年少凄凉”四字流露出词人的感伤之情。“年少”本是青春欢乐、无忧无虑的时光，但词人却感到凄凉，完全是为“春思”和“春愁”所困，因为词人思念之人已经远去，杳无音讯，所以词人才会有这样的感情流露。

但把“年少凄凉”说成是“天付与”，是词人的自我解嘲，词人为情所困，此情不可消除。这“年少凄凉”的况味，不能不甘心忍受了。 年少的词人容易心生悲凉，何况这暮春之日，更添离愁别绪。

词人以春尽花落、孤独寂寞的时空环境来暗寓心中之伤感情绪，意绪虽悲凉，却饱含真挚情意。

下阕自然过渡，“临水高楼携酒处。曾倚哀弦，歌断黄金缕”，写词人临水登上高楼，眼前的景物依然如故，而斯人已然远去，词人触景生情，睹物思人。这三句写词人追叙往事，往事历历在目，让他记忆犹新。

“黄金缕”用来形容初春鹅黄色的柳条，古人有折柳赠别的风俗。“歌断黄金缕”有作为离别之曲的含意，与上句“曾倚哀弦”上下衔接，前后呼应。

词人在高楼上伫立良久，凭栏远望，目送着流水远去，直到掩入那苍茫的烟波暮色之中。全词在“楼下水流何处去，凭栏目送苍烟暮”悠悠不尽的余味中结束，贯穿全篇的是词人伤离别的感情。

赵鼎在北宋时期的词风大抵如此，多是清新绮丽的柔婉风格。而他基层任职期间也是恪尽职守，勤奋工作，得到了上级的可肯定：

累官为河南洛阳令，宰相吴敏和其能，擢为开封士曹。

南渡词风：

年汴梁陷落，北宋灭亡。次年五月，宋高宗赵构在南京（今河南省商丘市）即位，改元建炎，九月，宋朝军队退至淮甸，宋高宗任命赵鼎修缮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城池，赵鼎渡江至建康，就是为赵构下一步定都江南为先行的。

当词人行船到仪真（今江苏省仪征）的时候，他心情复杂，有感于当前的形势和时局变化，写下了词作《满江红》：

满江红·丁未九月南渡泊舟仪真江口作

惨结秋阴，西风送、霏霏雨湿。

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

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

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

天涯路，江上客。肠欲断，头应白。

空搔首兴叹，暮年离拆。

须信道消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情无极。

便挽取、长江入尊罍，浇胸臆。

词作小序中写明时间“丁未九月”，“丁未”年是建炎元年，公元年。

词作以“惨结秋阴”四字起调，凝练的文字，悲凉的氛围，正是词人风雨渡江的所见，也是对时局、前途的观感和忧虑。

“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这三句写词人仰望天空所见，也是借雁自喻，词人的家乡早已沦陷，只能去国离乡，选择南渡。

“凄望眼”三字，也是词人内心的写照，北宋王朝灭亡，这是让词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现实。“凄望眼”三字也包含着词人对故国、家园的留恋之情。

“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这两句是词人内心世界的写照，“迷”字反映词人的心境，他对前途与命运充满迷茫，无所适从。“迷南北”三字精准地描述了词人迷茫困惑的境况。

上阕在“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中结束，词人即将南渡，告别中原，对故土一山一水的无限眷恋与不舍溢于言表。上阕曲终，余弦更兴。

下阕以“天涯路，江上客”起调，这是南渡的一个缩影，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下，宋室选择了南渡。朝廷百官和普通老百姓依然加入到南渡的行列中，“天涯路，江上客”是千千万万南渡者的共同心声和缩影。

“肠欲断，头应白”是词人真实自我的描写，汴梁失守，北宋灭亡。对词人来说，时局艰辛，前途未卜，个人的忧患意识和家国沦陷的悲痛交织在一起。词人才会发出“空搔首兴叹，暮年离拆”的感慨。

北宋的灭亡深深刺痛了词人的心，国仇家恨积郁在词人胸口。伫立在船头的词人写道：这不是借酒消愁所能消除得了的，除非万里长江的滚滚浪涛倒入酒杯，满腔的积郁愤懑才可以被消除掉。

结句把词人郁结心头的深忧，同眼前滔滔不绝的江水合为一个整体，这种忧愁犹如江水一样，无可遏止。

这首词上阕写南渡途中的凄惨境况，下阕抒发词人国难当前时的忧虑之情。赵鼎作为南渡的亲历者和见证者，词作中融入了满腔的积郁不平和爱国热情。很显然，作者此时的词风不再是清新绮丽的柔婉之作了。

南渡后的词风：

南渡之后，词人写下《鹧鸪天》，小序中写明时间地点“建康上元作”，词人逢此佳节，抚今忆昔，沉痛的爱国感情奔涌而出：

鹧鸪天·建康上元作

客路那知岁序移，忽惊春到小桃枝。

天涯海角悲凉地，记得当年全盛时。

花弄影，月流辉，水晶宫殿五云飞。

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

词作以“客路那知岁序移，忽惊春到小桃枝”起调，词人以顿入之笔点明身在客地，作者没有感觉到节序推移、时光流逝如此之快。自南渡之后，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年的春天，词人陡然发现桃树上已然披上了春色。

“那知”、“忽惊”两个短语的连用，有兔起鹘落的气势，把词人此时此刻的特定心情，非常准确的表达了出来。写法又显得自然通俗，在平淡中有蕴含着深情。

“天涯海角悲凉地”是对起句中“客路”的补充说明，建康距离北宋都城汴梁其实并不遥远，然而对于一个在战乱中颠沛流离的人来说，却有如天涯海角一般。同是南渡词人的李清照在《清平乐》中也写道：“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

这不仅是因为词人去国离乡的缘故，更因为他从此再难回到故国家园的缘故。此句“天涯海角”与“悲凉地”是语调的加重，也是词人羁旅情思的加重。

赵鼎驻守建康江防要塞，修缮工事，一方面要抵抗南下的金兵，一方面又接收大批南渡的百姓。

面对此情此景，词人自然而然想到北宋都城汴梁欢度元宵佳节的盛况来。于是“记得当年全盛时”一句脱口而出，当年的繁花似锦与现在的凄迷悲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宋代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载了北宋都城汴梁欢度元宵节的盛况：

“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但是词人并没有以实笔具体写北宋汴梁的元宵夜盛况，而是避实就虚，只写“花弄影，月流辉，水晶宫殿五云飞”，词人从虚处着笔，让词作有了新颖感，避免了词作落入俗套。

“全盛时”三字，语言精准凝练，感情饱满，仿佛记忆中的盛况正汹涌而来，喷薄而出。瞬间能唤起人们的美好遐想。这是暗示当时汴梁城的繁花似锦，也暗喻北宋全盛时的景象。

结句“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分明”二字加重了词人的感情色彩，表现出词人梦醒后的清醒，以及意识到这种清醒之后的悲哀。

“华胥梦”在这首词中包含两个层面的含义：既表示词人个人的情感诉诸，因为这一切繁华盛况随着金兵铁蹄的践踏，瞬时灰飞烟灭，恍如一梦；也暗喻北宋灭亡、曾经的繁华如梦的苍凉情怀。

词人如梦方醒，仔细辨认，春光依旧，景物全非，不禁潸然泪下。

这首词布局精巧，滴水不漏，“分明一觉华胥梦”是词中最为关键的句子，在全词中具有画龙点睛的作用，堪称全词的词眼。词的上下两阕，都因为这个句子而褶褶生辉。起首句中的“那知”、“忽惊”写从不知不觉到陡然发现，就带有了如梦初醒的感觉。

“花弄影，月流辉，水晶宫殿五云飞”是词人梦境的显现，结句则表达梦醒时分的悲哀，全都与“华胥梦”严丝合缝，让词作有了通体浑融的感觉，词作的意境也变得深沉了。

这是词人南渡后的词作，从全词感情角度来看，词作写地波澜起伏，曲折多变。如果说前三句写悲凉，下阕开始则写欢乐，结句又是感情的跌落。

全词悲喜相生，情感跌宕，错落有致，词中还运用了今昔对比的手法，这种写作手法突破了时空的藩篱，感情自由奔放，气象恢宏，说到底就是沉痛的爱国感情的奔涌而出。赵鼎的词风在此时完成了质的转变。

南渡词人，撑起的是一面旗帜，他们的词作是对北宋词的继承，又是对北宋词的总结。

赵鼎作为南渡词人中的一员，他以身作则，他的词作真实记录了南渡前后的时局，融入了对南宋前途命运的思考，融入了强烈的爱国主义色彩，因而词作内容更多了现实意义，他的词风也开拓了南宋爱国词的创作。

本文参考资料：

《宋史·赵鼎传》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唐圭璋《全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