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剑皇_一日江火_万古剑皇最新章节_在线阅读-17K小说网
itomcoil 2025-11-12 08:33 14 浏览
青丘以西三百里,有镇名槐安。
镇东头住着个寡妇,名唤阿窈,自打三年前丈夫被征去修葺镇妖塔,便再没回来。
有人说那塔底镇着千年狐妖,工役们皆被吸了精血,只剩森森白骨;也有人说是山洪暴发,将人马尽数卷进了暗河。
唯有阿窈不信,每日晨起必在门前石阶洒扫三遍,檐下灯笼永远亮着暖黄的光,仿佛下一刻推门而入的,仍是那个总爱把热汤面坨在碗底的莽撞汉子。
她膝下无子,唯与老黄狗阿黄作伴。
这狗是丈夫临走前从猎户手里讨来的,浑身皮毛焦黄,唯独眉心一撮白毛,像极了雪地里沾了梅瓣。
三年时光在它身上刻下深痕,原本油亮的皮毛如今枯草般杂乱,右后腿还留着被野狼撕咬的疤,走起路来总拖着半边身子。
可每逢雷雨夜,阿黄必定蜷在阿窈床尾,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仿佛在替她守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这夜子时刚过,檐角铜铃忽地无风自动。
阿窈正就着油灯缝补阿黄的旧褥子,忽听得窗棂轻叩三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月光将窗纸映得雪亮,哪有什么人影?
正要低头继续穿针,却见阿黄支棱起耳朵,金棕色的瞳孔在暗处泛着幽光,竟口吐人言:娘子莫怕,是我。
阿窈手一抖,银针直直扎进指腹。
血珠滚落的刹那,老黄狗的身形忽然模糊起来,焦黄皮毛如春雪消融,露出底下月白中衣。
那眉眼分明是死去的丈夫,只是眼角多了道暗红疤痕,从颧骨蜿蜒至耳后,像是被利爪生生撕裂过。
当家的?
阿窈颤抖着伸手,却见丈夫往后退开半步,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那玉佩她认得,是成亲时丈夫用半袋糙米跟货郎换的,说是能辟邪祟。
此刻玉佩泛着青光,映得他周身虚影摇曳不定。
娘子听好。
他声音沙哑,仿佛砂纸磨过朽木,我本该葬身塔底,幸得高人相救,魂魄附在阿黄身上。
只是这借尸还魂之术每月仅能维持半刻钟,且……话音未落,窗外骤然炸响惊雷,他身形剧颤,右腿竟显出犬类骨节。
阿窈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扑向妆奁最底层。
那里藏着丈夫临行前塞给她的木匣,匣中是块残缺的青铜镜,镜面布满蛛网裂痕,背面却刻着狰狞兽首。
这是他们成亲那日,个游方道士强塞给丈夫的,说能保夫妻团圆。
当时她只当是江湖骗术,如今想来,或许早有预兆。
可是这镜子?
阿窈将铜镜举到丈夫面前。
镜中映出的却是阿黄模样,唯有那道疤痕在犬脸上格外刺目。
窗外雷声渐密,他额角渗出冷汗:来不及了!
明日午时三刻,你带着镜子去镇外破庙,庙中神像脚下埋着……
话音戛然而止。
阿黄猛地栽倒在地,焦黄皮毛重新覆上虚影,唯有那声未尽的玉珏在雷声中隐隐回荡。
阿窈抱着重归沉睡的黄狗,忽然发现它项间不知何时多了道红绳,串着半块残缺的玉珏,与丈夫腰间那块恰好能拼成整圆。
原来当年道士说的团圆,是这个意思。
阿窈抚摸着玉珏上的饕餮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枯枝断裂声。
转身望去,只见个戴斗笠的灰袍人立在破庙门槛,腰间铜铃与她檐下那串一模一样。
夫人好手段。
灰袍人掀开斗笠,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左眼竟是颗浑浊的琉璃珠,三年前我替你丈夫施法时便说过,此术需以至亲之血为引。
如今你既找到阵图,是打算用这畜牲的命换他魂魄,还是……
话音未落,阿黄突然从竹篓里窜出,瘸着腿扑向灰袍人。
那畜牲此刻双目赤红,獠牙暴涨,分明是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护主。
灰袍人冷笑甩袖,黄狗便如断线风筝般撞在神像基座,吐出的血里竟带着幽蓝火焰。
阿黄!
阿窈将玉珏按进阵法中央,青铜镜应声浮空。
镜中闪过无数画面:丈夫被铁链锁在镇妖塔底,九尾狐妖的利爪穿透他胸膛;灰袍人割开他手腕取血,在地面画出与阵图相同的纹路;最后是阿黄冲进法阵,将半块玉珏强行塞进他口中……
原来如此!
阿窈突然明白丈夫眼角的疤从何而来——那根本不是野兽所伤,而是玉珏割裂魂魄的痕迹。
她抓起地上碎石划破掌心,任由鲜血滴在阵眼:以吾之血,换君归来。
但求完完整整,不求片刻残魂!
青铜镜轰然炸裂,无数光点涌向神像。
灰袍人发出非人的惨叫,琉璃眼珠迸出黑血。
阿窈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躺在自家床上,阿黄正用温热的舌头舔她手背。
晨光中,黄狗的皮毛重新泛起光泽,唯有眉心白毛化作血点,像极了朱砂痣。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窈猛地坐起,却见个陌生汉子立在门槛,粗布短褐上沾满草屑,怀里抱着个襁褓。
那汉子抬头时,她分明看见他耳后那道暗红疤痕,在阳光下如同蜿蜒的朱砂。
这位娘子,汉子挠着头憨笑,我在山里采药时捡到个娃娃,哭着喊娘。
看这襁褓上的槐花纹,莫不是您家走丢的?
阿窈接过襁褓,里面婴孩眉眼与丈夫如出一辙,颈间挂着半块玉珏。
阿黄突然冲着汉子狂吠起来,可那叫声里分明带着几分亲昵。
晨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叮当当的声响中,阿窈忽然听见丈夫的声音混在风里:这回……可算赶上了投胎的时辰。
三年后清明,槐安镇多了处新坟。
阿窈抱着会喊娘的娃娃来扫墓,碑前摆着两碗热汤面,一碗卧着荷包蛋,一碗撒了葱花。
阿黄趴在坟头晒太阳,金棕色的瞳孔映着漫山槐花,忽然对着虚空摇起尾巴。
有采药人路过,说看见个戴斗笠的灰袍人跪在镇妖塔废墟前烧纸钱,火堆里跳动的分明是半块青铜镜。
而阿窈怀里的娃娃,某日突然指着老黄狗咯咯直笑:爹爹骑狗狗!
爹爹骑狗狗!
暮色四合时,阿窈抱着孩子往家走。
阿黄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月光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时而化作人形,时而恢复犬状,最终与主人的影子融成一片。
山风送来远处货郎的拨浪鼓声,混着谁家新妇的捣衣声,在青丘山涧久久回荡。
青丘镇的槐花落尽时,山雾开始裹着腐叶气漫过石阶。
阿窈抱着娃娃立在镇口,望着远处山道上蜿蜒的送葬队伍。
十六个赤膊力夫抬着黑漆棺木,棺首贴着朱砂绘的镇魂符,八角铜铃在雾气里闷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夜枭。
“娘,怕。”娃娃突然攥紧她衣襟,小脸往她颈窝里钻。
阿窈抬眼望去,送葬队伍最前头撒纸钱的道士竟是瞎了只眼的灰袍人——三年前在破庙现身的那位。
他独目浑浊如蒙尘的琉璃,左手铜铃右手桃木剑,剑尖挑着的符纸无风自燃,灰烬却凝在半空,化作细小的血蛭往棺材缝里钻。
阿黄突然发出低吼,瘸腿弓起,颈毛根根炸开。
这畜牲自那夜后愈发通人性,此刻死死盯着棺木,喉咙里滚动的呜咽竟带着金石相击的颤音。
阿窈心头一跳,忽见棺盖缝隙渗出暗红黏液,滴在青石板上竟烧出焦黑小洞。
“锁龙棺。”身后传来苍老声音。
阿窈回头,见卖豆腐的王婆拄着枣木拐杖,浑浊老眼映着送葬队伍的火把,“三十年前河神娶亲,用的也是这种棺材。
后来打更的老李头说,夜半总听见棺材铺后院有指甲抓挠声……”
话音未落,送葬队伍突然炸开。
十六个力夫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青筋暴起地撕扯自己面皮。
灰袍道士厉喝一声,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桃木剑上。
剑身顿时泛起幽蓝鬼火,却见棺盖轰然炸裂,浓雾中伸出只青灰色手臂,指甲三寸长,指尖还挂着半截猩红嫁衣。
阿窈怀中的娃娃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朝着雾气抓挠:“爹爹抱!
爹爹要糖葫芦!”阿黄猛地窜出,瘸腿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
它周身皮毛泛起金属光泽,竟在雾中化作丈许高的黄毛巨犬,额间白毛化作竖瞳,张口吐出炽白雷光。
雷光劈散的雾气里,阿窈看见棺中躺着个红衣女子。
她面色青白如生,眉心点着朵将谢未谢的并蒂莲,嘴角却咧到耳根,露出森森白牙。
最诡异的是她小腹高高隆起,像是怀胎十月,可脐带却缠着条青鳞蛇尾,蛇瞳在雾中幽幽发亮。
“河伯新娘!”王婆的拐杖当啷落地,“这分明是三年前沉江的绣娘阿沅!
她男人不是……不是被……”
老妇突然噤声,因那红衣女子已睁开双目。
瞳孔是两汪凝固的黑血,脖颈以诡异角度扭转,死死盯住阿窈怀里的娃娃。
灰袍道士的铜铃突然爆裂,碎屑如利刃般嵌入力夫们咽喉。
他们倒地抽搐,七窍中涌出漆黑蜈蚣,眨眼间爬满棺木。
阿黄发出震天咆哮,周身雷光凝成锁链缠向红衣女子。
可那蛇尾只是轻轻一甩,雷链便寸寸崩断。
女子腐烂的指尖点向娃娃,阿窈顿觉怀中一轻——娃娃竟凭空浮起,脖颈浮现出与她丈夫相同的暗红疤痕。
“原来是你!”灰袍道士突然转向阿窈,独目中迸出血光,“三年前你丈夫偷换命格,用这畜牲的魂魄续了三年阳寿!
如今这孽种引来河伯新娘,分明是要拿整座镇子陪葬!”
阿窈如遭雷击。
她想起丈夫耳后的疤,想起阿黄眉心血点般的白毛,想起那夜青铜镜中闪过的画面:丈夫被铁链锁在祭坛,灰袍人将玉珏塞进他口中时,祭坛下方分明沉睡着个红衣女子……
“胡说!”阿黄突然口吐人言,声如洪钟,“分明是你等用活人祭河,惹怒水府龙君!
当年李秀才不过撞破真相,就被你们做成‘锁龙桩’钉在江底!”它额间竖瞳射出金光,照亮江面——本该平静的江水此刻翻涌如沸,水下隐约可见森森白骨组成的阵法。
红衣女子发出凄厉尖啸,蛇尾卷起滔天巨浪。
阿窈被浪头掀翻在地,怀中娃娃却爆发出刺目红光。
那光中浮现出丈夫的身影,他眉心的疤正在渗血,双手结出繁复法印:“以吾残魂为引,开幽冥之门!”
天地骤然变色。
本该晴朗的午后化作血月当空,江面升起九盏青铜古灯,灯焰呈幽蓝色,映出江底密密麻麻的锁链。
每根锁链都捆着具尸体,最中央那具赫然是灰袍道士——或者说,三年前就该死去的灰袍道士。
“原来如此!”阿窈突然明白丈夫耳后疤痕的真相——那根本不是玉珏所致,而是被江底锁链反噬的印记。
她颤抖着掏出怀中半块玉珏,却见玉珏正在融化,化作金红血水渗入娃娃眉心。
红衣女子突然僵住。
她腹中蛇尾发出瓷器碎裂声,露出底下干瘪的孕妇身躯。
阿窈这才看清,女子手中紧攥着半块玉珏,与她手中那块恰好能拼成太极双鱼。
“阿沅!”灰袍道士——或者说占据他躯壳的邪祟——发出非人惨叫,“你竟将魂魄分藏玉珏!
难怪锁龙阵镇不住你!”
阿黄突然化作流光撞向江面。
金光炸开的刹那,阿窈看见江底真相:无数红衣女子被铁链贯穿琵琶骨,她们隆起的腹部里根本不是胎儿,而是条条青鳞蛇。
最深处的祭坛上,丈夫的身影正在消散,他手中捧着的,分明是颗跳动的心脏。
“用至亲之心换镇民三年太平,值了。”丈夫的声音混着江涛传来。
阿窈怀中娃娃突然啼哭不止,眉心浮现出与丈夫相同的血色莲花。
红衣女子趁机扑来,蛇尾缠住娃娃就要沉江。
阿窈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徒手抓住蛇尾。
指尖传来刺骨寒意,她却想起成亲那夜,丈夫用体温焐热她冻僵的手。
腐肉在她掌心剥落,露出森森白骨,可她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阿黄!”她嘶声喊道。
黄毛巨犬自江底跃出,额间竖瞳射出炽烈日精。
红衣女子发出凄厉惨叫,她腹中蛇胎突然破体而出,化作九头蛟龙扑向青铜古灯。
江面彻底沸腾。
九盏古灯同时爆裂,锁链应声而断。
无数红衣女子浮出水面,她们腐烂的面容在月光下逐渐恢复清丽,齐齐朝着阿窈行礼。
而那条九头蛟龙,却在触及娃娃眉心血莲的瞬间,化作漫天萤火消散。
灰袍道士的躯壳开始崩解,露出底下半人半蛇的怪物。
它独目中流出血泪:“三百年了……你们这些愚民,竟为了个负心汉毁我道基!”它突然扑向阿窈,却被阿黄一口咬断七寸。
江水开始倒流。
红衣女子们的魂魄化作万千纸船,载着江底白骨顺流而下。
阿窈怀中的娃娃突然开口,声音却是丈夫与阿沅的合声:“多谢夫人替我们解开千年怨结。
这孩子……”
话音未落,娃娃化作流光没入江心。
阿窈踉跄着扑到岸边,却见江水自动分开,露出水晶宫阙般的景象。
无数夜明珠照亮宫墙,壁画上绘着的竟是丈夫与红衣女子的前世——他原是巡江夜叉,她乃龙宫绣娘,因私放被囚的蛟龙,双双被贬人间受轮回之苦。
阿黄突然化作人形,竟是丈夫生前的模样。
他眉心疤痕化作金印,周身缠绕着淡蓝水雾:“娘子,该上路了。”他伸手要牵,阿窈却后退半步。
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鬓角不知何时已染白霜。
“你们早知今日结局?”阿窈的声音很轻,轻得能被江风揉碎。
丈夫沉默片刻,指尖凝出水镜。
镜中闪过无数画面:三年前他本该魂飞魄散,是阿沅用半块魂魄相救;灰袍人实为河伯化身,以活人祭江是为延续自身修为;而阿黄,根本是镇妖塔底那九尾狐的善念所化……
“天道轮回,各有定数。”阿沅的声音自江底传来,她与丈夫的身影开始透明,“唯有至情能破死局。
娘子,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江水骤然合拢。
阿窈跌坐在地,掌心躺着两枚玉珏。
一枚刻着夜叉巡江图,一枚绣着并蒂莲。
阿黄变回老狗模样,轻轻蹭着她的手背,眉心血点化作泪痕。
次日清晨,打渔人在江心捞出块青石碑。
碑文记载着三百年前的旧事:巡江夜叉李戍与绣娘阿沅私放蛟龙,天帝震怒,降下九重雷劫。
夜叉以身为盾,绣娘以魂为引,终将蛟龙封入镇妖塔底。
而灰袍人,不过是河伯分身,借机吞噬生魂修炼邪功。
阿窈抱着娃娃站在碑前。
孩子眉心血莲已淡,却生就一双金棕瞳孔。
阿黄蹲坐在旁,每当雷雨夜便对着江面长嗥,声音里混着人言与兽吼。
有货郎说,曾在百里外的道观见过个瘸腿道士,他腰间铜铃与阿窈檐下那串一模一样。
三年后清明,青丘镇多了处新坟。
阿窈在碑前摆着三碗热汤面,一碗卧着荷包蛋,一碗撒了葱花,还有碗盛着江水。
阿黄趴在坟头晒太阳,忽然对着虚空摇起尾巴。
山风送来远处货郎的拨浪鼓声,混着谁家新妇的捣衣声,在青丘山涧久久回荡。
这夜雷雨大作,阿窈在梦中听见水声潺潺。
她赤足走到江边,见丈夫与阿沅并肩立在船头。
丈夫仍是成亲那日的模样,阿沅的嫁衣却化作江水凝成的鲛绡。
船尾坐着个垂钓的老翁,鱼篓里装着的分明是灰袍人的琉璃眼珠。
“该走了。”丈夫朝她挥手,船头灯笼映出“往生”二字。
阿窈正要迈步,忽觉衣角被轻轻牵动。
低头望去,娃娃正抱着阿黄的脖子,一金一棕两双瞳孔映着江火,像是藏着整个星河。
雷声渐歇时,阿窈在晨光中醒来。
枕边放着半块玉珏,阿黄却不见了踪影。
她冲出门外,只见江面飘着朵并蒂莲,花瓣上凝着露珠,倒映出两个依偎的身影。
青丘镇的晨雾总比别处稠些,阿窈立在渡口时,总疑心那雾里藏着人影。
自那夜江心异象后,镇民们都说江底住着神仙,连打渔的汉子都不敢往深处撒网。
唯有卖豆腐的王婆日日来渡口烧纸,青烟混着雾气,在江面凝成扭曲的符咒。
“阿窈姑娘,该启程了。”船尾传来沙哑嗓音。
撑船的老丈佝偻着背,竹篙点在江面竟激起金石之声。
他蓑衣下露出半截青铜臂钏,镌刻的云雷纹里嵌着星砂,随动作簌簌而落。
阿窈抱紧怀中娃娃。
这孩子自清明后便再未啼哭,却总盯着江面咯咯发笑,眉心血莲遇水则绽,倒映出些光怪陆离的幻象。
昨夜她分明看见娃娃对着空气伸手,稚嫩童音唤着“阿爹”,可满室除了鼾睡的阿黄,哪还有旁人?
船行至江心时起了风浪。
老丈的竹篙突然折断,船身却诡异地悬浮空中。
江水倒卷成帘,露出底下青铜巨门,门环是两尊衔珠螭吻,眼窝里燃着幽蓝鬼火。
阿窈正要惊呼,却见娃娃挣脱怀抱,赤足踏着虚空走向巨门。
“不可!”阿窈扑上前去,却撞上无形屏障。
阿黄不知何时现出巨犬真身,额间竖瞳射出金光,竟在屏障上烧出个漩涡。
娃娃回头一笑,眼瞳化作双色——左眼金棕如兽,右眼漆黑似渊,指尖轻点,巨门轰然洞开。
门内是倒悬的星空。
无数星子拖着磷火般的尾迹划过,阿窈看见自己与丈夫的过往在星河里沉浮:成亲那日他笨手笨脚掀开盖头,绣着并蒂莲的喜帕下是她羞红的脸;镇妖塔崩塌时他将自己推出法阵,后背被狐火灼出焦痕;还有昨夜娃娃梦中呢喃的“阿娘别怕,阿爹在教我用星轨捉鱼”……
“原来所谓天道轮回,不过是场骗局。”清冷女声自星河深处传来。
阿窈转头望去,见红衣女子踏月而来,她腹部的蛇尾化作鲛绡长裙,每走一步便绽开朵血色优昙。
最惊人的是她面容——竟与阿窈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心多了粒朱砂痣。
阿黄突然发出低吼,瘸腿弓起如满月。
它周身雷光凝成锁链,却被女子抬手拂散:“三百年了,你还是这般莽撞。”她指尖轻点,阿黄便化作人形——正是阿窈丈夫的模样,只是右脸爬满蜿蜒的星纹,像是被强行缝合的星图。
“阿沅!”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娃娃扑进女子怀中,小手却抓着她衣襟不放。
阿窈这才惊觉,女子颈间也挂着半块玉珏,与她怀中那块共鸣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越之声。
老丈的青铜臂钏突然飞起,化作九重星环将众人困住。
他撕开蓑衣,露出底下银甲——甲胄上密密麻麻刻着生辰八字,正是青丘镇近百年夭折的婴孩命盘。“好个情深义重!”他声音变得洪亮,震得星河簌簌发抖,“用全镇气运供养私情,你们当得起这因果?”
阿窈突然明白那夜江心碑文的深意。
三年前丈夫本该魂飞魄散,是阿沅以河伯新娘之身献祭,将魂魄分藏玉珏;灰袍人不过是星君座下童子,奉命收回逃逸的星宿之力;而阿黄……她望向丈夫化身的星纹男子,他眼底分明藏着九尾狐的狡黠与夜叉的悲悯。
“星君要的从来不是祭品。”阿沅突然开口,她指尖轻抚娃娃眉心血莲,那花便化作漫天星斗,“是你们贪恋人间烟火,将镇民魂魄炼成星砂,妄图重塑命盘。”她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嵌着枚星核,正与阿窈怀中玉珏共鸣。
星君的怒吼自穹顶传来。
无数流星坠落,却在触及星环时化作锁链。
阿窈看见那些锁链穿透丈夫与阿沅的琵琶骨,星砂正从他们七窍中涌出。
娃娃突然大哭,眼中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璀璨星辉。
“娘亲,救救爹娘!”孩子稚嫩的童音里混着成年男女的合声。
阿窈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徒手抓住星链。
灼痛顺着经脉直窜心口,她却想起成亲那夜丈夫笨拙的誓言:“阿窈,我虽是个粗人,但定护你周全。”
星链突然变得温顺。
阿窈怀中玉珏化作光河,冲刷着星君的法相。
她看见那金甲神人眉心也有道疤,与丈夫耳后的痕迹如出一辙。
原来所谓天道,不过是更强大的存在编织的囚笼;所谓轮回,不过是将众生当做提线木偶的戏码。
“原来如此!”阿窈突然笑起来,笑声惊散满天星斗。
她将玉珏拍进娃娃心口,血莲与星核同时绽放,将星君的法相映得支离破碎,“你们要的是棋子,我们偏要当执棋人!”
星河开始崩塌。
阿沅将星核塞进阿窈手中,自己却化作漫天血雨。
丈夫的星纹身体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雪白的狐尾。
他最后抚过阿窈的面庞,指尖温度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活下去,带着我们的孩子,看遍人间烟火。”
阿黄——或者说九尾狐的善念——突然咬住阿窈衣袖。
它口中衔着半截星轨,正是那夜江心碑文缺失的部分。
阿窈福至心灵,将星核按进星轨中央,刹那间万籁俱寂。
再睁眼时,阿窈躺在自家竹床上。
阿黄蜷在床尾,眉心血点化作朱砂痣。
娃娃正在院中追逐蝴蝶,他每跑一步,脚边便绽开朵并蒂莲。
王婆送来新磨的豆腐,絮叨着昨夜江心异象:“说是见着神仙打架,流星雨落了半宿呢。”
阿窈摸向枕下,星核与玉珏已融成枚琥珀,内里封着粒芝麻大的星子。
她忽然听见江面传来悠扬渔歌,那调子分明是丈夫生前最爱哼的俚曲。
起身望去,却见江心立着座水晶亭,红衣女子与白衣男子正在对弈,他们身侧的孩童眉心血莲时隐时现,手中把玩的正是青铜臂钏化作的九连环。
“娘,我要吃糖葫芦!”娃娃突然跑进来,手中攥着片龙鳞。
阿窈接过细看,鳞片上刻着微缩星图,与琥珀中的星子恰好对应。
阿黄凑近嗅了嗅,突然冲着江面狂吠,尾巴却欢快地摇成残影。
这日之后,青丘镇多了桩奇事。
每逢月圆之夜,江面便升起九盏古灯,灯焰呈七彩色,映得渡口恍若仙境。
有胆大的船夫趁夜摆渡,总说听见舱底传来环佩叮当,像是女子绣鞋上的银铃。
阿窈的豆腐铺多了位常客。
那是个戴斗笠的货郎,腰间铜铃与她檐下那串一模一样。
他带来的货品总带着股江雾气,最抢手的是种会发光的珠子,孩子们说那珠子像极了娃娃眼里的星子。
三年后清明,阿窈带着娃娃去江边扫墓。
新坟前摆着三碗热汤面,一碗卧着荷包蛋,一碗撒了葱花,还有碗盛着琥珀色的酒。
阿黄趴在坟头晒太阳,忽然对着虚空摇起尾巴。
山风送来远处货郎的拨浪鼓声,混着谁家新妇的捣衣声,在青丘山涧久久回荡。
这夜雷雨大作,阿窈在梦中听见水声潺潺。
她赤足走到江边,见丈夫与阿沅并肩立在船头。
丈夫仍是成亲那日的模样,阿沅的嫁衣却化作江水凝成的鲛绡。
船尾坐着个垂钓的老翁,鱼篓里装着的分明是星君的银甲碎片。
“该走了。”丈夫朝她挥手,船头灯笼映出“归墟”二字。
阿窈正要迈步,忽觉衣角被轻轻牵动。
低头望去,娃娃正抱着阿黄的脖子,一金一棕两双瞳孔映着江火,像是藏着整个星河。
而她怀中的琥珀突然发烫,内里星子开始顺时针旋转,在掌心投射出条蜿蜒星轨。
星轨尽头立着座青铜巨门,门环上的螭吻却化作阿黄幼时的模样。
它歪头冲阿窈吐舌头,尾巴扫过之处,星河自动分开道路。
阿沅的声音自云端传来:“这条路我们走了三百年,如今该换你们来走了。”
阿窈望着怀中沉睡的娃娃,他眉心血莲已化作胎记,呼吸间带着龙涎香的气息。
阿黄突然化作人形,这次他右脸的星纹变成了完整的星图,手中捧着件银甲——正是星君碎裂的护心镜。
“娘子,怕吗?”他笑着眨眼,耳后疤痕化作金线。
阿窈摇摇头,将琥珀按进娃娃心口。
刹那间星河倒卷,她看见无数个自己与丈夫的身影:在田间插秧的农妇与樵夫,在学堂授课的先生与女红娘,甚至还有在衙门击鼓鸣冤的布衣与讼师……
“原来所谓轮回,不过是我们在万千世界中寻找彼此。”阿窈突然明白,那夜江心碑文缺失的部分,正是丈夫与阿沅用魂魄补全的“情”字。
她握紧丈夫的手,任由星轨将他们吞没。
雷声渐歇时,阿窈在晨光中醒来。
枕边放着半块玉珏,阿黄却不见了踪影。
她冲出门外,只见江面飘着朵并蒂莲,花瓣上凝着露珠,倒映出两个依偎的身影。
而镇口石碑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卖豆腐的王婆说,昨夜听见渡口传来环佩声,像是有人踩着星子在跳舞。
货郎的拨浪鼓声里混进了新的调子,仔细听竟是首俚曲,唱的是:“星作盘兮月作钩,钓尽人间万古愁。
但求与君同白首,管他轮回几度秋。”
阿窈抱着娃娃站在江边,看朝阳将江水染成琥珀色。
她忽然笑起来,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玉珏。
娃娃眉心血莲突然发烫,远处江心传来熟悉的竹篙点水声。
阿黄——或者说所有时空里等待重逢的故人——正踏着星河而来,他手中的星轨化作糖葫芦,串着七颗会发光的星子。
相关推荐
- 最近中文字幕2019免费(最近中文字幕2019免费版日本解锁版)
-
1女尸谜案,又叫尸物招领,结局你绝对想不到,编剧是神2孤儿,(孤儿怨)这个简直是神作3婚纱,讲母女亲情的,超级感人,哭了一筐纸4告白,日本电影,通过几个人的自诉构成电影。拍摄的手法很特别5被嫌...
- 首席医官曾毅大婚(首席医官曾毅大婚在线阅读)
-
首席医官曾毅的女朋友是高官之女龙美心。曾毅凭着祖传绝技和中西医兼修学养,在高手如林的医学界脱颖而出,仅用三副中药便解除了省委书记夫人的病根,备受青睐,被破格聘请为省医疗保健专家组专家。上任后,他大显...
- 林阳苏颜刚刚更新最新章(林阳苏颜刚刚更新章节全文阅读)
-
林阳苏颜免费阅读小说叫《女神的超级赘婿》,该小说简介:江城市中医院门口。“人还没到吗?”林阳左右扫视了下,继而伸手朝口袋掏了掏,摸出一包七块钱的红金圣,点上猛抽了两口,刚吐出烟雾来,后面便响起了一阵急...
- 火影忍者佐助鸣人(火影忍者佐助鸣人CP图)
-
第四次忍界大战结束后,佐助宣称自己要发动“革命”,并扬言要将现任五影处决,接着使用幻术和地爆天星封印了九大尾兽。鸣人决定出面制止佐助,两人前往终末之谷展开宿命之战。二人对待和平的方式不同,所以佐助否认...
- 重生之女王崛起紫魂(重生之女王崛起 小说)
-
不知道你现在还想不想知道,刚看完,最后和慕离在一起,龙伊死了,那个郁啥的也死了,都是被身边的女的害死的,作者说这是个这样的时代。。。
- 司行霈顾轻舟无删减(司行霈,顾轻舟)
-
《夫人别躲了》是一部由晋江文学城作家秦淮写的现代言情小说,讲述了女主角顾轻舟在一次车祸中失去了记忆,被男主角沈浪收养后,两人之间逐渐产生感情,但因为顾轻舟的身世问题,两人之间的关系面临着种种考验和挑战...
- 元尊小说在线(元尊小说在线阅读)
-
1如下:-第一章乱舞霓裳-第二章中天品阶-第三章神火天尊-第四章泰清道统-第五章清风益气-第六章望河仙人-第...
- 天才高手txt下载八零电子书(天才高手小说下载 下载)
-
这本书语言简单,明了。条理清晰明确,伏笔深沉有度。不错、不错。才高手:内容简介:这是一个兵王的故事,这是一个高手的故事,这更是一个天才和美人的故事,扮扮猪,吃吃虎,唱唱歌,泡泡妞,弹弹琴,杀杀敌人,...
- 永恒国度之秘密花园三部曲(《永恒国度之秘密花园》)
-
3部正传。~~2部番外。分别是1永恒国度之秘密花园2永恒国度之暗黑黎明3永恒国度之封魔印章番外永恒国度秘传之惊伦六日永恒国度之喋血鸳鸯~一共有30个,分别是:蔡琰,邀月,怜星,聂小...
- 云之羽电视剧免费播放(《云之羽》免费观看)
-
不播放。1.《云之羽》是一部电影,电影通常在电影院上映,而不是在星期天播放。因此,按照+的,可以得出是不播放。2.电影院通常会在周末或者其他时间段上映电影,而具体电影的播放时间和排片安排是需要参考...
- 麻衣神婿陈黄皮最新全文(麻衣神婿陈黄皮最新章节列表)
-
陈黄皮最后按照婚约去叶家迎娶叶红鱼,却被叶家退婚。因为青麻鬼手死了,陈黄皮对叶家便毫无用处了。可是他们不知道陈黄皮早已经尽得他爷爷的真传,来到大城市的陈黄皮凭借一手风水奇术,走上人生巅峰。跟陈元方一起...
- 和哺乳期同事不带套(哺乳期同房没有戴套怎么补救)
-
哺乳期保护的是公司不能无故辞退,要看你请的是什么假,如果是哺乳假,法定的每天有一个小时,不准他违法。如果是别的假,要看具体情况和公司规章制度。总之保护该保护的,但不是护身符。
- 长在面包树上的女人电视剧(长在面包树上的女人电视剧剧情简介)
-
一直向往上海生活的程韵作为交换生成为了上海某知名大学的学生,带着未考上大学的迪之与上海本地的光蕙见面并成为最好的朋友,三人彼此交流着自己的心事。光蕙看到叔叔对生病卧床的婶婶关怀备至,这种不离不弃的爱让...
- 重生大唐贞观成才子(重生之大唐贞观第一纨绔)
-
小说作者:秦怀道李丽仙小说内容:穿越大唐贞观年间,成为了秦琼之子秦怀道,觉醒了神级选择系统。李二:秦怀道这个混蛋,你到底选择娶朕的长乐还是小兕子?秦怀道:小孩子才做选择,当然是全都要了。长乐、兕子:父...
- 一周热门
- 最近发表
- 标签列表
-




